职业教育将是中国教育改革的突破口
2008年北京奥运会召开在即，中国将迎来新一轮经济腾飞。相应的，我国的人力资源开发和教育事业，尤其是职业教育、职业培训将面临重大变革。日前，记者就相关问题采访了人力资源战略问题研究专家陈宇(微博
中国就业促进会副会长陈宇教授
约访陈宇教授很难。他有时在祖国西部，有时在东部，有时在南方，有时在北方。这与他的多重身份有关。他是中国就业促进会副会长、中华职教社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劳动和社会保障部职业技能鉴定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不过他说，那些都是泡沫职务，他更愿意深入学校和企业调研，争取解决些实际问题。
当记者在一次会议上遇到他时，终于有了这篇访谈。
中国已经进入3.0时代
记者: 我国经济这些年来一直在高速发展，这与我国的人力资源政策密切相关，请你对我国的人力资源政策做个评估。
陈宇: 评估我国的人力资源政策，离不开对中国经济特点的判断。三月份我去了宁夏，站在黄河边上，看河水滔滔，扑向东西两岸，令人感叹。中国有一句老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国的经济发展也有这样的特点。
建国以来中国历史可分为两个三十年，从1949年到1978年，从1979年到2008年；而即将到来的2009年到2038年可称为第三个三十年。我把这三个三十年分别称作中国1.0版时代、2.0版时代和3.0版时代。
从1949年到1978年这三十年，我国实行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采取了高墙深垒、自力更生、自给自足的中国1.0版战略。这不只是中国的选择，也是当时西方列强对华封锁的结果，是历史的必然。
从1979年到2008年这三十年，我们走出了一条改革开放的道路。经过30年的高速发展，中国奇迹般地成为世界经济大国。GDP总量和德国不相上下，按购买力平价（PPP）计算的经济总量，仅次于美国，跃居世界第二。外汇储备则高居全球榜首。特别令人惊异的是，中国国有大中型企业全面苏醒，在全球十大市值最高的企业中，竟高居五席，占了半壁江山。中国的和平崛起，已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全球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切实感受到的现实。
从2009年到2038年，高速发展的中国将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中国3.0版时代。这一阶段中国将实现从经济大国向经济强国的转轨。这一过程绝不会仅仅是一个经济增长的过程，而且肯定是一个矛盾丛生、社会发生脱胎换骨变化的过程。我国的发展目标、社会结构、经济政策，以及人力资源开发形势肯定都将和以前有重大区别。
记者: 你所说的三个时代的人力资源开发各有哪些特点？
陈宇: 在1.0时代，毛泽东主席有一个很著名的理论，就是人多好办事。解放战争时的兵多将广和朝鲜战争时的人海战术，肯定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当时那个特定历史条件下，我国实行了高度集权的计划体制。包括在就业方针上，采取了国家集中管理、计划统包统配，严禁个人自由选择。从美好理想和愿望出发的高度集权的计划体制，由于严厉限制了人们的劳动选择自由、消费选择自由和创造创业自由，最终严重阻碍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在2.0时代，中国进入改革开放。首当其冲的，就是人力资源领域的改革，就是人的解放。特别是1979年以后的新就业政策，始终坚持三条: 第一，劳动者自主择业，第二，市场调节就业，第三，政府促进就业。这就极大地调动起千百万城乡劳动者创造财富、创立宏图伟业的积极性。所谓中国的和平崛起、科学发展、和谐社会等，归根到底就是以人为本的崛起，以人为本的发展，以人为本的和谐共处。
胡锦涛主席有一句名言 “发展依靠人，发展为了人”，这就解决了一个重要问题——人到底是工具还是目的？过去在中国经济发展中，仅仅注重人力资源作为工具的一面。现在，我们开始解决了从工具到目的的过渡。实际上，人不仅仅是发展的初始动力和手段工具，而且是发展的最终归宿和最高目的。企业不仅仅是提供产品和服务的经济实体，而且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目标的社会责任组织。
双核人才将撑起3.0时代
记者: 你提到我国的社会和经济政策将有重大变化。那么，你能不能具体说说在3.0时代我国人力资源开发将面对什么形势？
陈宇: 从2008年到2038年，这30年我们要完成的任务是从一个经济大国向一个经济强国迈进，从一个普通国家向一个高度负责的国际大家庭中的强国迈进，所以我们面临巨大的社会转型。
回过头来看，2.0时代这一仗是怎么打赢的？改革开放之初，我们没有资本、资金、科技、专利，也没有市场管理经验和高级管理人才。我们唯一的资源、最大的资源，就是在13亿人口中，有近10亿低成本廉价劳动力。我们其实就是靠这些在生产第一线、服务第一线拿着最低的工资，付出了最辛勤的劳动汗水的人们打赢了这样一场2.0版的全球竞争。
在2.0时代，我们把西方的科学技术、资金资本、管理人才的优势，化解为低成本廉价劳动力优势；我们把全球经济和市场竞争，化解为全球高效率低成本生产岗位竞争。而且，我们没出国门，就把全球制造业的大量劳动密集型岗位都腾挪移动到中国来了。
这样的成功，给了我们第一桶金，也给我们积累了很多的矛盾: 我们的资源过量消耗、环境严重破坏，社会不同阶层贫富悬殊……设想一下，未来30年我们能够在这样一个基础上，把国家建设成经济强国吗？恐怕那是不可能的。
从国际上看，从2000年以来，西方开始用贸易壁垒、配额、反倾销以及打劳工牌、环保牌、质量牌，特别是通过压人民币升值等手段，对中国的商品出口和劳务输出设置障碍。它们要改变200年来他们所推行的游戏规则，对中国关上大门。所以，从外部环境看，我们也很难再靠廉价劳动力和低价商品去打拼世界市场了。
2008年1月1日实施的《劳动合同法》，可能是30年来，甚至建国以来最有争议的一部法律。但它吹响了中国社会转轨转型的号角。在3.0版时代，我们需要的将是高知识、高技能、高自主、高创造，高责任、高贡献，同时要求高收入、高回报、高福利、高保障的这样一个新型人力资源队伍。
如果说中国经济2.0版是靠人力资源数量决胜，那么，人力资源质量将是决定中国经济3.0版成败的关键。
记者: 那么，在3.0时代，中国需要的人才标准是什么?
陈宇: 3.0时代需要的人才，我习惯称之为“双核人才”。他们需要具备两方面的优良特征: 一是核心从业素质，一是核心职业技能。
现在，任何一个单位招聘人才，最看重的是什么？并不是你从哪所大学毕业，而是你是不是具有积极的、阳光的心态，对工作是不是高度负责任，有良好的敬业精神。这就是核心从业素质。主要包括四个方面: 第一，责任感，反映了人的最基本的生活态度；第二，目的性，反映了人的领导能力，也就是做出判断、决策的能力；第三，自制力，反映了人的管理能力，也就是执行能力；第四，亲和心，反映了人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的协调能力。这四者是从事任何职业都不可缺少的东西，也是年轻人最应掌握的基本功。
我觉得，在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我们现在特别需要培养出真正具备了核心从业素质的人，从他们身上，你可以看到那种久违了的、英雄时代的理想主义的光芒。
至于职业技能，从职业生涯角度来分析，可分为规则性肢体技能、规则性认知技能、非规则性肢体技能、非规则性认知技能四个方面。
规则性技能和非规则性技能都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在劳动力市场上，在生产活动中，在经济活动和非经济活动的各个领域，最有价值的是非规则性技能。规则性技能虽然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可以被别人或者被机器所替代，而非规则性技能，不容易被别人模仿，不容易被别人取代，是最宝贵的，是一个人的核心技能。
从这个分析，你可以看到，我们传统的教育，始终把自己的目光集中于培养规则性人才。始终着眼于规则性的肢体技能和认知技能。但是，为了面对3.0版时代的高强度全球竞争，我们今后一定要着眼于培养最宝贵的、不容易被他人和机器替代的非规则性肢体技能和认识技能，培养掌握了这些非规则性技能的杰出人才。这应是我们教育改革的一个目标。
职教改革可从四个方面着手
记者: 如果按照这样的“双核”思路培养人才，在中国的教育体系中，应该说职业教育是比较贴近我们的目标的。
陈宇: 是的，在过去20多年的发展中，在我国从传统计划经济向现代市场经济转轨过程中，整个教育战线上出现了唯一光芒四射的亮点，就是职业教育培训。正是依靠通过职业教育培训培养出来的亿万劳动者，才支撑了过去四分之一世纪中国经济的起飞，为国家发展、民族振兴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记者: 职业教育确实取得了很大成绩，但不可否认，中国的职教仍存在许多问题。
陈宇: 职业教育存在的问题和整个教育界存在的问题一脉相承，最大的问题是和经济发展和生产实际的结合还远远不够，总体上说还在走学校“自我循环、自我服务”的道路。职教还在照抄照搬普教的学科性教育体系的做法，很多职校仍将出路定在学校的升格升级上，因为这样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投资，而且，办学层次越高就意味着级别越高，领导班子的行政地位也越高，这也是部分院校领导一心追求升格升级的动力之一。
记者: 在3.0时代，需要职业教育做出更多的贡献，那么，就其本身而言，应该做出哪些改变呢？
陈宇: 第一，建立独立完整的职业教育培训理念。这里，核心问题是分清楚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的区别，使职教能够彻底摈弃照抄照搬普教那一套的旧理念。实践证明，职业院校越靠拢普教就越没有前途、没有出路。在整个职业教育领域和普教，和学历教育离得最近、靠得最紧的就是高职高专，它们的处境就最困难，学生毕业后就业率最低。
学科教育、学历教育和职业教育、职业能力培训具有完全不同的属性特征和服务指向。学科教育，它侧重于理论知识的完整和严谨，它的服务指向是推动科学进步。职业教育则是按照生产活动的自身规律来发展的，它侧重于生产和操作的实际需要，它的服务指向是推动科学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所以，职业教育培训是操作性、应用性、实践性最强的教育体系。如果我们把握了两者完全不同的本质属性，其他大多数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第二，按照“双核”人才的取向，确立“以职业活动为导向，以职业能力为核心”的基本指导原则，这是我们十几年努力的总结。“职业导向，能力本位”这样一个基本准则，符合职业教育培训活动的内在属性要求，我们应在教学模式、课程设计、教材编写、课堂组织、教学授课方法和评估考核形式上全面按照这个准则改造现行体系，争取首先创造出一批示范性精品课程、金牌课程，逐步推动整个教学体系转移到符合职业教育规律和实际生产要求的轨道上来。
第三，厂校结合，产教联盟，着力开辟通向企业的通畅道路。对职业学校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学历文凭或者职业资格，最重要的是企业认不认帐。企业是我们职业学校的最终归宿，如果你真正和企业融为一体，你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产教联盟、厂校结合，这个问题我们始终没有真正解决好。一个职业学校只要有了企业的全力支持，它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第四，以人为本，延展功能，为学生和劳动者提供尽可能长的全面职业生涯服务。职业教育培训实质上是一种终身教育培训活动。它的后续服务几乎应当是无限期的，所以，它的市场前景也是无限广阔的。一定要树立学生不是我们的产品，而是我们的用户，是我们的上帝这样的理念，努力帮助每一个学员设计他的终身职业生涯。当然，首先是为接受教育培训后的就业做好服务。
职教领域应该首先推广教育券
记者: 以上所谈只是职教内部或者本身的改革，如果要使职业教育有一个根本的改观，政府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陈宇: 政府最重要的，当然应当是从投入上保证职业教育的改革和发展。温家宝总理说: “一个国家的财政史是惊心动魄的。如果你读它，会从中看到不仅是经济的发展，而且是社会的结构和公平正义。”政府对国家教育的管理和推动，最重要的是财政力量。我认为，第一，要改变目前重高教，轻职教的投入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