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走了他们的大四 本科教育在缩水

大学即将毕业，回顾近一年的大四生活，济南某高校学生小董有些后悔。吃饭、睡觉、上网，在过去的200多天里，没课上的他“三点一线”，甚至还染上了网瘾。“大学对我来说，还不如上三年就毕业呢”。

　　在所有大四学生中，小董只是个例。但即使拼搏于实习、找工作、考研、“考碗”的学生，他们与小董也面临相同的现实——学校除了能提供良好的学习氛围，在教育和管理方面所做有限。在就业压力和一次性就业率指标面前，高校的本科教育缩水明显，有的学生甚至认为大四“名存实亡”。

　　大四男生的生活日记

　　21岁的小董是济南某高校新闻专业的本科生。他出生于一个贫苦的农村家庭，从考上大学开始，他就立志把父母带到城市生活。

　　大一至大三，小董学习非常用功，不仅通过多门选修课积够了学分，还在大四之前就完成了实习任务，并通过了大学英语六级和计算机二级考试。

　　去年9月上大四之后，小董发现学校该学年没有安排一节必修课。上半学期主要是实习，下半学期完成毕业论文。对于已积够学分的他来说，大学课程早早结束了。于是小董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找工作上，顺便在学校自学点新闻实践知识。

　　小董跑了两三场招聘会，几个比较对口的用人单位都以“没有工作经验”或“没有毕业证”拒绝了他。好不容易有家单位愿意用他，但对方表示，在他毕业之前只能每月给予300元的生活费，毕业后才能签订正式合同。

　　工作方面没有进展，自学方面也有所松懈。小董说，刚开始，他还每天去教室自习，可两周后，六人的宿舍中只剩下自己，他的学习动力也减弱了。隔壁宿舍有一位喜欢玩网络游戏的同学，他也打算尝试一下，在电脑中下载了大学以来首个网络游戏。“当时我是第一次接触网络游戏。看着经验和金钱不断积累，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小董说，现实生活中找不到方向，虚拟网络反而给了他一个充实的世界。

　　从此，小董玩网络游戏一发不可收拾。早上10点多起床，打开电脑的同时泡上方便面，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5点。去食堂吃完晚饭，再回宿舍酣战网络。一直玩到凌晨两三点才睡觉。

　　在过去的200多天里，除了过年回家待了近一个月，小董每天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玩游戏、吃饭和睡觉。期间，他也曾想起刚上大学时“将父母接来城市生活”的目标，觉得自己不应如此浑浑噩噩。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仍然怀着稍纵即逝的愧疚感，回到虚拟世界。“现在的结果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有时我也在想，大学对我来说，还不如上三年就毕业呢。”小董说。

　　清闲中的十字绣高手

　　5月15日上午，记者来到山东师范大学长清校区。在一个学生食堂门口，20多名大四学生出售旧书、旧衣服等。其中有四五名女生，一边卖东西一边绣十字绣。

　　数学科学院大四学生小李说，他们上半学期有四五门课，但老师很少点名，部分学生因找工作、考研等原因，很少去上课。到了下半学期，学校未安排一节课，只要求学生完成毕业论文。“如果之前注意积累，毕业论文在一个月内就可以完成。”小李说，由于毕业论文需要答辩，加上老师经常让学生回学校填写表格、进行体检，下半学期的时间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想找工作又要顾及学校的安排。“你看看，她们都成十字绣高手了。”小李指着身边的同学说，“其实，本科学制定为三年半就足够了。”

　　随后，记者在该校的一栋教学楼逛了一圈，发现大一到大三的课表安排较满，大四的课表上只有寥寥几栏里安排了一些选修课。

　　山东大学市场营销系大四学生小孙说，同学中流传着一个段子：“大一：你怎么迟到了?大二：你今天怎么没上课?大三：你去上课吗?大四：你怎么上课去了?”这个段子虽然只是笑话，却表现出学生的心态。

　　山东师范大学文管专业大三学生小郭说，大学四年，学生拿够150多个学分就能顺利毕业，其中二三十门课程是必修课，10多门课程是选修课。大多数学生大四之前就拿够了学分，并通过了英语四级考试。

　　大三下学期之前，小郭已经有两次实习经历，时间加起来有三四个月。大三下学期，学校又要求他们参加实习。实习结束后到学校，学校只安排了一门必修课。“如今每周只有周六上一个多小时的课，其他时间无事可做。”小郭说，她平时天天睡到自然醒，10点多起来吃个“早午饭”，其余时间大多与网络做伴。“我觉得如果安排合理，三年内完全可以完成本科学业。”

　　除了环境还提供啥

　　在山东师范大学学生小孙的宿舍里，只有他和另一位同样考研的同学。虽然离论文答辩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同宿舍的另外两名同学仍未回到宿舍。“春节过后，他们就找工作去了，很少回学校。”小孙说，他认为学校将大四的时间留给学生，还是有不少好处的。像他这样的考研学生，需要复习很多内容，时间对于他们来说非常宝贵。“大四期间，学校主要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但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需求，比如找工作、实习的学生，这种氛围对他们没有什么作用。”小孙说。

　　5月15日下午，记者又来到山东轻工业学院长清校区。在一栋男生宿舍内，一楼至三楼的低年级宿舍住得满满当当，而四楼的大四宿舍空了一半左右。在冲着楼梯的一个四楼宿舍，两名学生正饶有兴趣地玩着电脑游戏“三国杀”。

　　住在隔壁宿舍的摄影专业学生薄海龙说，学校给予大四学生充足的自由时间有利有弊。好处是学校对学生的限制少，学生可以根据兴趣和需要安排时间。坏处是本科学制毕竟是4年，如果大四的时间完全放给学生，还有必要设置这一学年吗?

　　大一大二薄海龙主要学了些基础理论知识。大三和大四，正当他希望学到更多实践性较强的课程时，学校设置的课程却越来越少。

　　“我们的学费是每年8000元，大四也是8000元，但学校的付出值8000元吗?”薄海龙说，本科教育缩水逐渐成为毕业生们关心的问题，可学生受学校束缚，向来比较听话，不会“以下犯上”，即使有不满也多数憋在心里。

　　与10多年前相比，本科教育缩水是不争的事实。在学生就业与一次性就业率的压力面前，高校的教学逐渐为就业让路。这引起了不少教育专家的担忧。

　　学业让路就业

　　王先生是济南某高校的美学教师，上学期为大四学生上课。考虑到有些学生忙于就业或考研，他上课时很少点名。但有一次，全班30多名学生只有5人来上课，如此低的出勤率终于把他惹恼了。“我把班长叫来，准备给旷课学生扣分。班长解释说当时有场校园招聘，同学们都去投简历了。我又心软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先生说，每个高校都有毕业生一次性就业率的指标，如果未能达到指标，高校会被认为教学质量不高，严重的还会被通报批评。在巨大的一次性就业率压力面前，高校只好牺牲授课时间。

　　针对“大四空巢”现象，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杨东平说，某些高校为了追求高就业率而放松对大四学生的管理和指导，这种做法急功近利。大四学生不是实习就是找工作，学业基本处于荒废状态，实际上恶化了就业环境。“放弃教育质量去追求就业率无异于缘木求鱼”。

　　本科缩水严重

　　山东大学高等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刘志业也赞同这种观点。他说，10多年前，高等教育还是精英教育，就业包分配，学生和高校都没有就业压力，大四的课程仍然安排得很充实。如今，大四基本没课，实习和写论文多流于形式，本科教育缩水严重。“本科的四年教育其实成了三年教育。”

　　刘志业说，与10多年前相比，本科教育总体教授的知识量下降，对于学生的总体发展“没有利，只有弊”。只有在本质上提高学生的综合水平、素质，才能根本解决就业问题。

　　山东省教育厅高教处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大学学费标准由国家统一制定。一般先算出本科四年教育的总成本，再平均到四个学年收取。因此并不存在“大四没课却收学费”的情况。

　　这位负责人说，今后5年，山东将着力改革人才培养模式。对成绩优异的学生跳级、转学、提前毕业、选修高学段课程、转换专业等给予支持;为具有特殊禀赋和潜能的学生制定个性化的指导方案，提供培养条件。这实际是创造条件实行弹性学制，提高教学效率，满足学生的不同需求。

　　期待学分改革

　　本科教育如何提高教学质量，如何调动学生的积极性，如何满足考研、就业等不同学生的不同需求?山东高等教育学分制改革被寄予厚望。

　　在前几天山东省教育厅召开的《山东省教育体制改革推进计划(2011-2015年)》座谈会上，山东省教育厅厅长齐涛表示，现在实行的学分并非真正的学分，只是学校开设的课程赋予相关的学分，学生只要按规定上完这门课，并通过考试就可获得相应的学分。真正的学分应该是根据学生选择的课程，获得的学分，决定其上学、毕业的年限和学生最终的专业方向。在山东读大学本科有望真正实现自选学习时长，可三年毕业，也可五年毕业。

　　山东大学高等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刘志业说，真正的学分制在国外是成功的，可以改善中国目前的教育环境。不过，中国有些独特的情况。比如，学生的就业管理环节复杂，落户、派遣证、就业协议等等，如今统一大四办理有利于学校的管理，如果学生学习三年、四年、五年都可以毕业，如此多的手续分散办理比较困难。

　　其次，一次性就业率是悬在高校头上的一把利剑，这一硬性指标不除，高校仍会想尽办法抢时间，牺牲课时在所难免。

　　第三，学校应加强实践教学，帮助学生将理论联系实际，而不是甩手让学生自主实习。“减少就业管理环节，除去就业率硬指标，加强实践教学，是学分制改革能否彻底改变‘大四空巢’现象的关键。”刘志业说，学分制改革任重道远，也需要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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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大学的学分制

　　美国高等院校的学习程度以“学分”来衡量，学生为了获得学位必须积累一定数量的学分，同时还必须完成所选专业规定的一定数量的课程。不同课程所得学分均不相同，一般依照此门课程的学时数而定。学校对于学生在学习期间能够修读的最高学分和必须修读的最低学分根据学时长短不同都有相应规定：取得两年制的学士学位，必须修读完60至64个学分;取得四年制的学位，需要修读完120至128个学分。

　　四年制学士学位课程前两年通常为广泛的基础学科，包括一些必修科目，后两年主要攻读专业课程，学生要选择一门主修科目和2门副修科目。教学实行学分制。在实行一学年两学期制的院校，每学期15周内，每周有1小时讲授或2-3小时的实习作业就算一学分，4年内修满120学分方可授予学士学位。学生一般每学期同时选修4-5门课程。

　　专家看待“大四空巢”

　　国内其他一些城市的高校中“大四空巢”的现象也屡见不鲜。北京、天津、长沙等地的院校都面临相同的问题，学生不是考研就是找工作，系统的专业课学习基本处于荒废状态。

　　2009年，就有社会人士建议大学本科教育“4年变3年”。当年，《中国青年报》进行的一项有关调查中，中国人民大学高等教育研究室主任胡娟研究员认为，不能简单地看待和评价“4年变3年”现象。她举例说，在许多大学的培养计划中，对大四学生的要求与其他阶段的学生不同。一般而言，大四是学生本科学习的最后一年，为更好地与学生的毕业相衔接，学校往往会更多偏重于实习性课程、社会实践、毕业设计以及学术论文的撰写等，纯粹的课堂学习的比重在下降，所以看上去似乎学生的自由度大了，管理宽松了。但其实这都是学生培养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不代表对大四学生学习就不重视了。但是，有的学校为了追求就业率而放松质量要求，这种所谓的“灵活调整”其实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